「源藏」隐匿

    “哥,我今晚不回来了,拜托帮我打掩护!”

    源氏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他今夜要去约会,少年对初次恋情总是格外上心,特意好好整理了头发,甚至稍稍洒了些香水。半藏沉默着,他不喜欢源氏身上的香水味,似乎弟弟身上熟悉的味道都消失殆尽一样。如同源氏的恋爱,把他扯离了自己身边。

    然而他无法拒绝,与其让源氏赌气偷跑,不如这样来的好些。

    “明早一定要回来。”半藏点头答应了源氏的请求,同时也被弟弟感激地拥住,香水味充斥鼻腔,讽刺着心存苦楚的兄长。

    在半小时后这个感激的拥抱将会满怀爱意地拥住另一个人。

    源氏离开的时候,半藏扭过头不再看他闪着光的眼睛,那些光芒如同刺钉,顷刻之间就可以让半藏心如沐血。

    源氏与自己太不一样,半藏很清楚。他们虽为同胞兄弟,但源氏一直如同灿烂的太阳,而自己则是永远无法与之并行的月亮。源氏拥有最正常不过的青春,自己的青春却早已埋在血污与杀伐之中。

    他爱慕着自己的弟弟。

    本就该隐匿在黑夜的月亮,开始渴求白昼的光明,然而本就违逆了伦常的向往,往往只能让太阳的光将自己灼伤。

    当源氏兴冲冲告诉自己,他恋爱了,对象是一个喜欢他很久的温柔女生。一句话仿佛抽干了所有思想,耳边源源不断的是源氏兴奋的讲述,然而半藏并听不进去,只觉得源氏的声音像夏日蝉鸣嗡嗡,徘徊在耳畔。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随着时间推移,源氏会恋爱,会结婚,会生子,然而不管如何反复在脑内上演这些情景,造成的冲击始终没有它真的到来时来的强烈。

    “你高兴就好。”

    对方是怎样的人?半藏曾悄悄去看过,在游戏厅的人影绰绰中,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源氏的位置。他还是笑的灿烂好看,胳膊搭在一个小巧的肩膀上,与旁边的友人有说有笑。女孩亲昵地将手中的饮料递到源氏嘴边,也不知那杯是源氏的还是她的,也许就只买了一杯,同用一支吸管。半藏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在源氏极自然地含住吸管的一瞬他扭头迈出了游戏厅的大门,他不想看。

    源氏曾经常在吃饭的时候用自己的筷子夹一些东西往半藏嘴里送,半藏每每在皱眉犹豫后张嘴吃下,然后告诫源氏不要再这样做,而源氏则会笑着无意识地又把筷子尖送到自己嘴边舔一舔再继续吃他碗里的东西。

    似乎现在这不再是半藏的特权。

    也许他们吃饭的时候,源氏也会这样喂给女孩食物,也会在之后无意识的舔舔筷尖,女孩不会像自己一样表现出厌恶不适,所以源氏一定会乐此不疲。

    半藏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脑子里的臆想如同电影画面一般真切,他甚至一瞬间想冲回游戏厅把源氏拉扯回家,不让他再踏出岛田城半步。然而除了克制,他别无选择。

    半藏一夜未眠,翌日早晨源氏如约归来的时候,看见哥哥眼底的青黑,不禁有些担忧。自然的上前伸手想要抚上哥哥略有些苍白疲惫的脸颊,却被半藏一把拍开。半藏透过源氏因躬身而微微敞开的领口看到些血粉的痕迹,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从源氏告诉他,要在外留宿时,他便已经想到了。“快回去换身衣服,遮好你的脖子!别让父亲看见了…”源氏下意识地捂住颈子,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着,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半藏便起身将他推出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门外源氏的步子渐渐远离,他闪着光的眼神戳在半藏故作坚硬的心里,在源氏离开后,才松懈下来。就像是用绷带勒住伤口上游的血管,在松下绷带的一瞬,殷红几乎是喷涌而出。脊背倚着木门滑下,半藏终于是蹲在地上,双手捂住疲惫的脸,酸楚一阵阵涌上鼻腔。

    源氏开始加倍认真完成父亲指派的训练课程,学校的课业也突飞猛进。只有半藏知道,这是源氏为了争取合理的外宿而做的努力,无视规矩的雏鸟开始因为某些感情学会踏实地获取他需求的东西。这是好事,半藏也这么认为,然而心底却总有一个声音煽动他的邪妒,有如燎原星火,酸楚的挣扎蔓延在他整个脑海。

    他本除了延续父亲的帝国以外没有欲求,例外的欲求便是那求而不得又将他几近撕裂的隐匿感情。但半藏早已惯于隐忍,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就算是源氏。在他眼里半藏还是那个拘谨严肃的兄长,和小时候一样,这也是半藏所希望的。

    然而情感从不是密不透风的墙,再严密的隐藏总有意外的豁口,尤其是在感情行至极限满溢沛盈而无法制止的时候。当源氏突发奇想在夜里翻窗潜进兄长房间,看到熟睡的半藏手里紧握着自己的落在这的发带,眼角似有似无噙着些微光,口中喃喃着自己名字的时候,一切如同山泉在无数日夜后终于冲开面前的顽石,奔流而下,无法阻挡。

    半藏深夜被夜风吹醒时,看着大敞的窗门并不知道数小时前源氏是如何从这里表情复杂耳根通红地落荒而逃,甚至忘记关上窗户。

    如同夏季天气的变幻无常,在闷燥空气之下发酵生变的不仅只有半藏愈渐强烈难熬的感情。源氏不再找他谈论关于他新鲜甜蜜的恋爱,不再让他帮着为自己的外出做隐瞒,甚至不再那么亲昵自然的有过与半藏的身体接触。

    这是源氏最近少有的在家用餐,半藏与他并肩坐着,各自低头吃着自己餐案上的食物。源氏的吃相向来是不太优雅,米饭粘在脸上算是常有的事,半藏无意间注意到源氏脸上的米粒,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清理,在微凉的指间与面颊接触的瞬间,身旁的人仿若触电一般不自然的避开,动作有些过大,踢到身前的矮桌,瓷盘碰撞的声音就像是半藏内心的裂口,他的手僵在原处,双瞳略略颤抖,眼里映出的源氏是一脸惊慌失措,像是只受惊的小雀。只见源氏在下一秒慌乱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起身跑了出去,留下一桌还没吃完的饭菜,盘中剩下的是他最爱吃的东西。正位上的父亲用不解的眼神无声询问着半藏,而半藏此时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他无力再稳持手中的漆箸,筷尖悬在空中颤抖不停。

    “胡闹!”

    大名不愉快地仰头喝了一杯酒,半藏低着头抿紧嘴唇抬起瓷碗,却已无法再吃下一口。

    源氏单方面的疏离剥开了半藏掩藏的秘密,那双有神的眼瞳中像是映照出了自己不堪的模样。对胞弟的爱慕,不入伦常的异妒。半藏注视着镜中黑发顺垂的清秀青年,恍惚一瞬似乎化为青魅红妆的邪鬼。他怔怔地盯着镜面,头颅僵直微微上扬,呼吸变得粗重,如临梦魇。干哑的喉咙想要尖叫,可在克制之下都是无声。

    夜里,在源氏想要对晚饭时无礼的反应向半藏道歉时,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半藏的房间里会是这样的景象。浓重的酒气充斥着整个空间,镜子的碎片散的满地都是,一向一丝不苟的兄长垂着头坐在房间一隅,顺垂的发丝现今有些散乱,白色的浴衣下摆上点点猩红,源头是被镜片割破的足底和手指。源氏吓坏了,他呆站在门口,想要出声,喉结上下微微动着,手指用力抠紧门缘,像是要捏碎那块坚硬的木头。

    脑袋里没有平日回转的路程,源氏现在单纯只想将他的兄长紧紧拥入怀中。迅敏的步子轻而易举的破除了距离,他快步走近半藏将他轻轻扶靠在自己肩上,再有些忙手忙脚地去查看半藏被割伤的地方。跟随酒精飘散的意识因为嗅到源氏清爽熟悉的气息稍稍回归了大脑,模糊的视线里是源氏有些凝重的侧脸,身体下意识地开始挣扎,像是触碰到滚烫的热水,逃离似乎是大脑发出的最优先信号。“别动。”源氏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严肃过,这陌生又有些低沉的声线穿过半藏的耳膜,过滤出了生气的情绪,他紧了紧圈住半藏的手臂,另一手继续在检查着伤口里是否还有残留的玻璃碴。

    昏沉的意识又渐渐模糊,半藏好像是听到了源氏的道歉,还有些别的什么,听不清了,不过这也许都是梦境。

    宿醉的代价是头痛欲裂的早晨,半藏不习惯于放纵自己,对于放纵的后果显然会十分后悔。在窗外早已一片大亮的时候他慌忙从床上爬起,他很确定,自己已迟到了早晨的练习。在站起来的瞬间脚底一阵刺痛戳醒了还有些昏沉的神经,脚上歪歪扭扭缠着的绷带像是梦境化为现实的证据。摔碎的镜子碎片一片片像是时间倒流一样拼合起来,镜中魅笑着的邪鬼兀然在脑海中放大,霎时心脏仿佛停顿。

    半藏低头走进道场时听见了源氏的声音,最不该比自己早到的人正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向自己招手。眼神相接的一刻,半藏刻意扭过头去,他不知道怎么再去对上源氏闪着光的眼睛,那就像是镜子,无时不刻不映着自己拼命隐匿的东西。

    “哥,好一些了吗?”

    果然那都不是自己醉酒一夜的荒唐梦境。

    源氏还是时常离家,不过外宿的日子变少了。一切一如往日,他不再不自然地疏远半藏,仿佛中间所有的插曲都是一个意外,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半藏也是一样,拘谨而严肃,浮于深深隐匿之上的表面。他至今未知源氏那日对他说了什么,但他也不会去问,源氏依旧不再说起他新鲜甜蜜的恋爱,但半藏也默认了源氏离家的目的也都是他不忍多想的事情。

    闷燥但鲜活的夏天临近尾声,源氏无论如何也要让半藏在今天晚上陪他到后山一趟,说是惦念即将离开的夏天。半藏面露难色的答应下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与源氏相处的每一个片段,都会是他收藏终身的秘密。

    半藏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山顶,却始终不见源氏的身影,晚夏山顶的风已有些凉,他不由得紧了紧衣襟。一个人跟个傻子似的大晚上站在荒无人烟的山顶上吹风绝非半藏平日会做出来的事情,尽管是源氏的要求,但在将近一个小时过去后,半藏心里的不悦开始渐渐扩大,最后他皱眉折身打算下山。源氏放了他鸽子,或许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源氏的恶作剧。在他踏着充满不快的步子走向下山的狭路时,源氏气喘吁吁地一边擦汗一边跑了上来,跑到半藏跟前更是喘着粗气弯腰手杵膝盖,汗顺着下巴滴落,浸入脚下的泥土。

    “抱歉啊哥!出…出了点意外,不过..都…都搞定了。”因为大喘着气,源氏连话都说不太完整,半藏抱着手皱眉看着他,之前的不悦因为源氏的出现消散了大半。“所以你叫我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半藏的声音依旧是严肃而平淡的,但源氏并不介意,他不顾半藏下意识的躲闪扯过他的袖子擦了擦汗,扶住半藏的肩膀把他转了个向,推着半藏往山顶的平地走去。“马上你就会知道了。”

    源氏一脸洋洋得意地站在半藏身后,双手搭在兄长肩上,目光所及是远处的城市,闪烁的灯光映在他的眼里如同无穷尽的星海。“哥哥,看好了哦。”

    花火绽开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四散晶亮的火星点燃了夜空,半藏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和源氏一样的闪光。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源氏指着绽开的花火,笑的比花火还要炫目。他靠近半藏的耳边,花火的声音隐去了他轻声的连绵细语,略微收缩的瞳孔因着虹膜轻轻颤着,半藏坚硬的内心如同龟裂的墙壁,那些隐忍的外壳慢慢剥落,露出了鲜红跃动的心脏,强力的在胸中鼓噪着。

    隐匿在黑夜的月亮开始渴求白昼的光明,而终太阳用自己的光亮告诉他无论黑夜白昼他们都将并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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