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藏」背叛者

Warning:包含大量个人理解

在离开岛田家的第三年零六个月零八天,岛田源氏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我像是个背叛者。”他如是说。尽管身旁的同伴都在竭力反驳他口中的“背叛”并无数次地将其归纳为“正义”,但他感受到的是来自内心的种种排斥。而同伴们除了怜惜与同情,似乎在劝解无效后都不约而同的缄了口。

一周前,捣毁岛田势力的任务在经历了三年之久后终于落幕,曾经盛极一时的黑道帝国迎来了末日,世界和平似乎在那时迈近了一步。岛田家曾经的小少爷毫无疑问是行动成功的关键,得益于他带来的情报以及改造后非凡的战斗能力,守望先锋才能在三年内完成这庞大的计划。“多亏了你,源氏。”“你功不可没,联合国应该授你勋章!”一周以来他接受了诸如此类的各样褒奖,大家也更加不再吝啬于赞赏这出身黑道但心系和平的青年。

痛苦的到来是在激战过后的战果汇报中,岛田势力的高层全数被俘或身亡,未有岛田氏的战俘。当天晚上他便久违地做了梦,梦见了父亲,也梦见了半藏。两人极为相似的眼眸中都含着深深的愤怒与怨恨,就像是无数只强有力的手,拖拽着他不能从梦中醒来。当外视传感器再次点亮的时候,他似乎在黑夜中度过了无法想像的漫长时间,久久不能平复的情绪,以及停止不住的泪水都让他衰颓到了极点。

“我从未想过你是个背叛者。”半藏拿着刀指着瘫坐在地上的自己,道场的火光一时变得忽明忽暗,像是感应到了一个悲愤灵魂的震颤。源氏清楚的记得刀尖没入身体时的激痛,也记得半藏当时脸上悲哀而慌乱的表情。尽管知道自己的背叛,也还是给自己一个“决斗”这样体面的理由吗?

“然而我却没有给你理由啊,哥哥…”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让半藏成为了被正义顺理成章压倒的那一方。他不知道半藏是否还活着,甚至没有勇气去查阅死者的名单,或是到停尸房去一个一个翻看那些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

尽管他早已看到根基朽毁的浮华高楼行将崩毁的景象,尽管这样由罪恶聚集而成的庞然大物早就应该消失在世界上……

“哥,父亲怎么样了?”

“你想知道父亲怎样了就该亲自去看望,而不是在这假装关心地问我。”

“抱歉,哥哥。”

“抱歉的话去对父亲说,他对你的爱难道就换来一颗虚假的心?”

“抱歉…”

源氏当然爱自己的父亲,那个尽管谁人都怕的黑道老大,却是个从不对他板着脸的男人。父亲会在远行回来后给他带回成堆的礼物,会纵容又宠溺地任凭幼子做他自己喜欢的事情。父亲还常说,他比半藏幸运多了,因为把对半藏歉疚的都补给了他。

“源,活着呢,就是要开心,你要做你喜欢的事,做你认为值得的事,这就足够了。”

源氏呆坐在床上,窗外是梦境结束后的又一个黑夜,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机械手指灵活地按压着发紧的眉间。“父亲,我现在做的就是我认为值得的事,您…会责怪我吗?”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充满了愧疚,在下一秒他甚至开始责怪自己为何如此理直气壮。反复拉扯的情绪是种折磨,视野中撞进自己裹覆着轻甲的身体,那些褐色的仿生肌肉在银色甲片下轻微地颤抖,科技让它们与他的残肢融为一体,然而他现在对于它们无比厌恶。尽管他曾为了力量不惜用自己的肢体去置换,而现在一切都像是背叛的惩罚。

大家发现源氏的离开,是那之后的一周,除了齐格勒博士,所有人都很惊讶。大开的窗户,被风卷起的窗帘,以及桌上留下的一张写得并不好看的字条。

四处游荡的日子没有让他感受到希望,更多的是旁人的指指点点,亦或是被当作智械而拒绝他进入某些地方——他曾钟爱的游戏厅,又甚或想要落脚的旅馆,也有不少激进份子朝他扔过石头吐过唾沫。他愈来愈多的想到,当初如果半藏用神龙之力将他吞噬掉,也许就会更轻松。但无论怎么想,脑海里一遍遍出现的半藏都不会这么做,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了自己——当初被守望先锋救助回去的时候,尽管因为失血过多而濒临死亡,但确确实实没有一处致命伤,而半藏想要杀死一个人,从来都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最终守望先锋也以“被暴露”为理由为了他的人身安全,不再让他这名重要的情报者回到岛田城。

漂泊的春夏秋冬,他开始像个老人一样一遍又一遍回忆着花村的春阳,以及岛田城内终年不败的樱花,还有站在樱树下专心致志的那个人。他前半生的幸运都是从哥哥那占来的,他的无所事事自由自在往往像是连着半藏的份一起,而半藏的辛苦,似乎也像是连他的份一起,他吃光了所有的糖,而半藏饮完了所有的苦。半藏是怎样的存在?他找不到确切的说法,但毫无疑问,他无可替代。在他还不知道感情的形状的时候,似乎半藏就在那里了,说不清是什么,但一定是和心脏连在一块儿的。尽管他再跳脱,但也还是逃不过在拥有的时候无尽索求,未拥有的时候无尽渴求,前者像是半藏,后者则像是他的梦想或是力量。如同游戏里的主人翁,往往会为了拯救世界牺牲身边的一切,他们会抛下爱人,抛下家人,为了正义奋斗甚至付出生命,然而一切竟如此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不可否,四年前,不,更早之前的他崇拜着那些英雄,厌恶着自己的出身,因外人的眼光而困扰,虽然一切都藏在他没心没肺的笑容之下,以至于差点连自己都骗了过去。然而现在,他无奈地承受着由现在责至过去的愤怒与懊悔,几乎将他吞噬。

一个莫名其妙的智械僧侣已经跟了他一个星期,在伦敦有些阴暗的傍晚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想要拔刀把眼前这个唠叨的智械给砍成两半。“你为何如此愤怒?”尽管锋利的刀刃架在眼前,智械僧侣仍是一副平静的模样,这让源氏怀疑这是一台程序出错的残次品,又或是真正的智械,完全无惧于死亡。“不谐存于汝心,混乱存于汝身,不要被他们吞噬。”平和的电子音实在让源氏下不去手,面甲后的双眼充满了疑惑与不解,他不知为何这个智械如此执着。“真我不拘于形,你现在就很好。”

尼泊尔白雪飘扬,虽然感觉不到寒冷,但透过视觉大脑还是会调动曾经关于寒冷的记忆,比如六岁那年花村的大雪,他一不小心跌进厚厚的积雪里,被一脸紧张的半藏抱出来的时候,脸已经冻得没了知觉,稍微恢复后的刺痛让他在半藏怀里哭了很久。

那些看起来让人宁静的寺宇和雕像慢慢出现在眼前,山腰还风雪交加,山顶却阳光和煦,像是受到了庇佑。他看着这陌生的一切,心里还未确定自己就这样跟着这个智械来到尼泊尔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回忆起智械当时说的话,他便又一次坚定了想法。

“你和我之前遇到的一位东方武士很像,他曾用他的愤怒吞噬了自己的弟弟。”但固执的武士拒绝了智械僧侣,并毫不犹豫的离开了,并没有给智械僧侣再追上的机会。

纯粹的白雪像是去除俗念的利刃,又像照亮自己的镜子,源氏一度感受到了肉体剥离的痛苦。他的忿恨暴露无遗——他痛恨半藏拒绝了自己带他离开的请求,亦痛恨自己无论有多么漂亮的理由但背叛了半藏的事实,他怨愤着自己未能传达的心意,又期许着那位东方武士带着的是半藏的灵魂。他一遍遍的在白雪皑皑中行走,从山腰爬至山顶又顺山而下,往往复复,如果前半生的糖都被他毫不珍惜地含进了嘴里,那至少从此之后,他愿意去接受另一部分,虽然曾经他任性的以为那都和他没有关系。

智械绝不会比人类懂得时间的流逝,但禅雅塔很欣慰能在五年间收获他最出色的弟子。伦敦那颗残破的灵魂如今完整得耀眼,曾抗拒一切的青年终于学会接受一切。智瞳的启示告诉他,也许是时候把没说完的话继续讲完。

源氏感到左胸的轻甲下那颗属于他的心脏强有力地鼓噪着,他感受不到足下松软的白雪带来的阻力,他飞奔在布满霜雪的山道上,面甲下伤痕斑驳的脸正带着兴奋的笑容,嘴也不自知地本能地一开一合大口呼吸,尽管他根本不需要如此。

–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东方武士吗?”

– “他有一条和你一样的发带,左臂盘龙的刺青十分优美。”

“哥,送你的。”染着一头夸张叛逆的绿发的青年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扔给一旁端坐的青年一个盒子,上面的绸缎绑得乱七八糟,这让收到礼物的青年眼中有几分嫌弃。“你绑的?”询问的声音淡淡的,但不知怎的就戳中了本就紧张的心脏。“不..不要就还给我!”绿发青年有些恼怒地想要夺回自己刚送出的盒子,但却被轻巧地躲开了,几乎同时,固定盒子的缎带也散开来,盒子里一条金色鱼鳞纹发带静静地躺在那里。长发青年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眼睛里被发带映得有些一闪一闪的,像是湿了眼眶。

“谢谢你,源氏,我很喜欢。”

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飞奔而过,那晚源氏回屋后,悄悄打开了自己的抽屉,拿出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盒子,只是没有绑上那难看的缎带。奔跑在雪地上的人笑了笑,他当时没有带过那条发带,像是藏着秘密一样,随身装在衣服内的口袋。每当看到半藏系上那条发带时,他那一天的心情都会很好,直到那天,揣在胸口的发带被自己的血染得再看不出颜色。

多年来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觉得这大概已经是他和半藏唯一的联系了。但现在,他又无可救药的变成了那个无尽渴求的俗人,只不过渴求的对象变成了半藏。他渴望求得原谅,渴望建立联系,渴望再次拥抱,以及很多曾经不敢去做的东西。他接受了自己肉体的残缺而获得完整,而灵魂渴望的平衡缺失的最重要的一部分,则已随着脚步慢慢拉近。

门外樱瓣如雪的道场,依旧温暖的烛光,孤独的武士面对着自己的过错,寻找着多年未得的救赎,而屋外的人也在等待着这迟来多年的悔过。

“哥哥,好久不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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